杨小民决定走太行,去米脂,过秦岭,是其南大美术系硕士毕业那一年。十天后采风完毕,人返回南京,他变成另外一幅模样,一身的泥土气息,手臂上皮肤褪去两层,胡子拉茬,蓬头垢面,像是从洞穴中走出来的古人。
没有片刻喘息,杨小民又蜗居在自己的画室里。可是,画之中,他很奇怪过去所囤积的印象全部消失;画完毕,竟没有一张让他心生满意的作品。于是,杨小民画一张撕一张,几天里撕了整整一箩筐。
杨小民把废画当垃圾去倒时,遇到南大看门的一位老大爷,老大爷便心疼不已,就说:小民啊,你这是何苦呢?当时为何不画好,现在画好却要撕,这不是糟蹋好纸吗?
一句话让正郁闷的杨小民心中陡然一喜,在瞬间完成了他从学术到实践的认知。
不久 ,杨小民再次去了大西北。这一回他请的是半年的长假,这一回他背的宣纸足以压弯他的腰。在山间,在黄河边,在高原上,在古城内,他把纸铺在了地上,于是画纸便有了泥土的味道,他趴下他跪倒他倾斜,于是画笔完成了他手和大地的联接,他观望他倾听他心醉到脑里一片空白,可是画笔却在宣纸上自如地行走着,成为了他心脑的代言人。在“嗤啦啦嗤啦啦”的声响中,最初一批关于 “ 笔墨请强 ” 的作品便开始横空出世。
自那次行走后,杨小民始终兴奋着!十多年间,连杨小民都说不清自己去过大西北多少趟了。他心中的大西北“身”处偏僻 ,地苦人焦,生活被都市人所陌生所畏惧。可杨小民却愿意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有一泻千里的黄河,这里有挖于土山之中的窑洞,也有被天下人所认定的美女和帅男(中国谚语:米脂的姑娘绥德的汉)。
而对于杨小民来说,他更多去拜访的是撕人魂魄的秦腔。据说,自小喜欢戏曲的杨小民第一次听到秦腔是在去米脂的公交车上,当时车内人声嘈杂,一切混乱而无序。当汽车转过一个山弯后,汽车喇叭里突然传出了秦腔,于是,所有的嘈杂声全部停止了,杨小民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他惊呆地享受完秦腔,心底便开始认定,只有这里才能产生这样的音乐。他心中又一阵狂喜,画中苦苦寻找的就是这种生命的律动。以后再画画,杨小民身边就多了一台录音机,结果很多时候他又发现这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唱秦腔 ”。因为从山中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或一个窑洞里,或是在路途中,秦腔已经变成这里人生活的一部分,在大西北秦腔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的秦腔一次次的刺穿到他的耳膜里,一次又一次鼓荡进他的心中,最终也一次又一次飞落在他的画面里。“ 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轮正欲喷薄而出的太阳景象,在心中那是一轮于出世前,正在东方痛苦妊娠着的太阳 ”。
杨小民画画也写散文,以喜爱程度为标准,他评价自己在这两方面创作是散文第一,画画第二。
杨小民散文同其绘画一样有混沌气息,讲究整体,讲究气韵,《大秦腔》、《太行山中的老太》、《米脂、绥德双城记》等,近一百多篇散文表达着、释放着他从大西北泥土、荒山、湍流、当地民俗、人事光影所汲取的炽热、浑厚、淳朴的情感。西行散记中记录的多是一些沿途见闻和随后而来对生活、生命的追问和哲思,同时他又写得有滋有味,情趣顿出,处处尽展细节之美。
他写他在太行山中看到的一位佝腰前行的老太太,从而体会出生命的庄严和生活的力度。他去天下美女美男的集散地,心醉于米脂的姑娘绥德的汉的深情厚意。
他说自己在黄土高原的历险经历 ,身后是一条窄不过一人的羊肠小道,面前则是深不可测的悬崖,一不留神,脚底一滑,身子便向悬崖下倾去,而旁边的一大丛荆棘最终成为了他的救命恩人;他又饱含激情描摹这里山川风貌,当地风俗,信手拈来,使之幻化成一幅幅交织人事光景的画面。
这是一次让杨小民刻骨铭心的记忆。一天下午他坐在冰封的黄河上画画, 此时的黄河正处临汛时期,但船老大为了谋生赚钱,违背了镇政府的规定,在一条被斧头开劈的河道上冒险横渡,一船人在狂风骇浪中漂浮不定,又不时要躲避从上面飞临而下的冰块,虽然危险至极,但天人合一,景绝人美,让杨小民心醉神迷,他画到天幕垂落,屁股发麻,寒意不知,画到不知身在冰上还是人在画中。
真想见杨小民!终于在汉园宾馆内,我第一次翻看到他笔墨秦腔中的画面,也第一次和其坐而清谈他的生活,我发现他的精神状态永远处于情绪的两端,一方面在创作上不妥协,反传统,笔墨秦腔,走乡土原生态之路,行生命释放之态。另一方面他热爱世界,热爱家庭,热爱朋友,展为人温和优雅之度。
几年前,杨小民去台湾举办画展,偶遇知名作家柏杨,两人相谈甚欢,柏杨要送其新作并题字,杨小民说还是为我女儿在扉页上提字祝福吧;去香港出席学术活动,接受凤凰卫视访谈,杨小民谈家庭之乐,情之切切,感人至深。
二十多年间,杨小民四处云走,朋友遍布天下。朋友也喜欢他这个性情中人,他们说起前年杨小民回乡省亲,朋友们邀请他去楚王山游玩,秋天里的楚王山林木一派肃杀之气,让杨小民灵感顿发,只恨未随身携带笔墨。回到南京后杨小民不忘此事,打来电话问:肃杀之气还有吗?朋友说:还有你快来!杨小民说好。第二天、第三天复是此言。第四天,杨小民又打来电话,朋友未等他开口说话,就呵呵笑说道,肃杀之气还有吗?话筒那端的杨小民一愣。谁知半小时过后,朋友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个手提两大包南京土特产,操一口浓重的乡音,甩一头长发,身背一大摞宣纸的汉子就在眼前。
一脸笑靥的杨小民到啦,这回吃惊的该是他的这位朋友了!
原作者:
滕道林
来 源:
中国徐州网-都市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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