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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去莲花井巷子最西头去找娄可可。
他家住在一所小学校的围墙对面,院子里的布局我再熟悉不过,我只需要直步走过去。我见到的娄可可正盘腿坐在床上看一本棋书,他见我来了头也不抬就说:你来了,请坐。然后放下棋书,他抬头,永难忘记,一双眼睛中的瞳孔有如被黑夜漆过一般。印象中,他下胸处还有一串钥匙,像小学生一样用一根宽绳垂挂着,起身时钥匙间相互碰撞,盈盈作金属响声。
下棋时他让我执黑先行,当时他的段位是4段,准确的说应该是强4段,他常常战胜或逼平更高段位的棋手。而关于我们的那盘对奕,他师傅的地位仍不可撼动,强悍的棋力再一次湮灭了我翻盘的念火。
那一年是 1987年,他上初一,那时我们对黑白世界都有着一份狂热。不过,我绝不像他那样子,我的狂热只是狂热下棋本身,甚至绝不外露,而他则不一样,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要去日本去学棋,我想成为一名职业棋手!
他深深沉浸在那个奇异世界的人事中,和那个世界里所曾发生的激烈征战。那时世界棋坛并非现在的三国鼎立,日本棋手还是一枝独秀。 “ 实地王 ” 小林光一、 “ 天煞星 ” 加藤正夫、 “ 美学大师 ” 大竹英雄、 “ 名誉棋圣 ” 藤泽秀行、 “ 宇宙流宗师 ” 武宫正树,包括来自台湾的 “ 两枚腰 ” 林海峰和 “ 韩国天王 ” 曹熏炫等,全部集结在日本。东洋证券杯、富士通杯、丰田杯几乎全被日本棋手席卷而去。日本棋手甚至认为,本国的本因坊、名人战、棋圣战、王座战才是世界最高水平的比赛,实力决定着一切,就像我们认为中国乒乓球国内联赛上的顶级高手就是世界冠军一样,它永远不会错。
一年后,世界棋坛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中国棋圣”聂卫平和“韩国天王”曹熏炫冲破日本众多超一流棋手的合围,会师于奖金最高、规模最大,有着世界第一赛之称的应氏杯决赛上。四年后的第二届应氏杯,韩国本土鬼才,有着“天下第一钝刀”之称的徐奉洙为韩国再斩这一殊荣。随后,“石佛”李昌镐的诞生和“妖刀”马晓春的崛起,以及常昊、周鹤洋、罗洗河等中国小虎将的成熟,世界棋坛开始形成三国争霸的局面。
娄可可欣喜万分地享受着这样的变化,娄可可每当谈起此总是情绪激动。但他还是一如继往地认为:自己应该去日本学棋去!这一切有如情感的结点,从小埋藏,牢不可破,而且与日俱增。
娄可可一再说他要去日本,可我一再以为他是在玩笑:一是他的年龄太大了,这个异常残酷的文体竞技项目,就像张爱玲所说的,要求你出名一定要趁早。如果棋手在二十三四岁还不能入行职业段位,他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二是去日本首先要过语言这一关,即便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就是感受一下日本棋文化也好,他真的能掌握枯涩难懂的日语吗?娄可可总是笑而不答。
我的疑问随着这座城市建设步伐的加快而中断,这里的平房在转化为高楼之前,我们这些住户已各奔西东,娄可可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这样过去了一年,有一天我在文化宫里闲逛,前方一个人让我的眼前一亮,那是石桌旁人群中站立的一个微胖的青年,他胸前垂挂着一大串钥匙,此时他的手中正将一把扇子摇晃在面前,在复盘的时候他又合上,用扇子头在棋盘上作一番指点。俯身时,他的目光和扇子头重合在一个棋子上,当他将扇子从棋子上方拿起,身子挺直并抬头时,我又看见那双被夜漆过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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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可可,娄可可,你也在这里!我激动地说道。
娄可可带我去他家里,他泡上好的美茗招待我。那时候他已经参加工作,在一家工厂里做保卫干事,他的房间里发生了一些变化:墙壁上、床头前全部贴着一些字条,字条上都是绳头大小的“符号”,床上枕头两侧全是书,端端的向上堆积而去,人若睡在其间,就像横向长出两个变形的大“耳朵”。那两只大“耳朵”全是与日语有关的书籍和教材。应该说,学习日语是很难的,难就难在多如牛毛的假名上。可娄可可不怕,去过他家中几回,总见他摇头晃脑地背诵、书写着,直到三年后他拿到日语自学考试的本科文凭。
那期间,保卫工作虽然清闲,但也要按点上工,是八小之外取经唯诚的态度,注定着他前往东瀛的步伐越来越近。
说真心话,我应该向娄可可表达我的敬意。我的敬意显示在朋友当中没有谁像他那样,为完成一件事,先去完成另一件事,而两件事几乎都难以完成。虽然多年以后,第一件事情的动源因生活的变化使得我的这位朋友有如树上蜕壳而去的蝉,而蝉飞临到这个世界也仅仅是为了生活本身,前后已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可当年他决然毅然的行走姿态还是让我为之动容。我从他身上读到了坚忍、定力和唯一,以及我为自己下了十多年的围棋,还是没有真正理解它的真谛而产生的惭愧。
娄可可去日本之前,我在家里特意烧制了几道佳肴,喝场告别酒,说些祝福的话,我们就此散去。之后几年的岁月里,我们再没联系过,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个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在日本是否真的还在学棋?他在日本的生活是怎么度过的?他现在身在何处,还是否一样会偶尔想起我这个棋友呢?
我的猜想曾因岁月的流逝而中断,我的猜想又随着一次偶然的发生而联接。
那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日子,我在城市的一角遇到了他的弟弟娄枫,那时我情绪上的欢喜少于我的惊奇,虽然他弟弟就生活在这个城市里,而我又因为工作的性质四处游逛着,奔走着。可令人惊奇的是我们竟然没有遇到过一回,现在又见到了,我想难道生活就这么没理由?
那天我们将身子支在街面上聊天,接下来,时间流逝掉几十秒后我的欢喜又多于了我的惊奇。我兴奋地听娄枫介绍说,他哥哥从日本回来后,就去了上海,在一家日企里做翻译,后来做业务,已经做到部门主管的位置,但有一回和日本人吵架,吵得很凶,最后对骂起来。于是,每月几万元的高薪被娄可可骂跑了,而他则一路欢喜一路唱地回家了。
我要了他哥哥的电话,我循着地址一路找去。我找到的娄可可似乎只改变了一些:肚子比以前略微的大了一些,爽朗无忌的笑声多了些浑厚,不过,他还保持胸前挂物件的习惯,而多年以后那串钥匙变成了一部手机。他手机上有他老婆和儿子的照片,他在去日本留学之前的成家宣告着他对爱情的观点:老婆还是找中国的好。
我问他在日本生活的经历,他说所有的时间全部用来打工和学习,他说他最难以忍受的是精神上的孤独和寂寞。他说在外企经历的种种,他说为了更好的生活下去而在职场上长期打拼后的疲惫和厌倦,他说现在家里没事就做围棋培训,但如果有机会他还要去外闯荡。
而说起青春岁月里曾经有过的青涩的梦,他说生活其实是一盘棋,小时候人下棋,长大后人就变成棋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感觉到他的情感里埋藏着一些失落和无奈,不过随后的微笑又让我觉得他有些许释然。于是,我再没有问他在日本究竟学没学棋,我只是告诉他:你看报纸了吗?徐州已经有职业棋手了,他叫芈昱廷 , 世界最年轻的,还是在中国学的!
听完后,娄可可哈哈大笑起来:“走,去楼下的饭店喝酒去!”他说为了这个“咱的”去庆祝一下,好像圆了他一个梦。
那晚我们没有下棋。
原作者:
滕道林
来 源:
中国徐州网-都市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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