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茶
  
李中国
　　细心的食客发现，在鲁豫皖搭界的一些城市，以各类机关为中心，以出租车起步价为半径划出的圈子上，因便利雅静，故餐饮生意特别好。笔者赴某市要攻个关，就被当地的朋友邀去那种地段喝茶。
　　街面上十多家茶馆比邻连舍。或饰如旧文人笔下的瓦屋纸窗，或装作古典风格的雕梁画栋，打着各色漂亮的茶幌子。门前不见牌号数码很小的公车往来，多是的士送客。这就有种亲近和私密感。黑裤白衫的服务生打起门帘，迎进馆中的单间茶室：圆形大餐桌，白色台布，一圈靠背椅坐得下十二三人，卡拉OK一应俱全，并未摆放宜人用茶的矮凳长几，或春来茶馆里的那种八仙桌，烧水的大铜壶和泡茶的紫砂壶也无踪影。让人怀疑走串了店门，到底在墙壁上悬挂的隶体字幅中发现了几分茶机：“笠荫 曷，茶解渴，是一是二，我佛无说”，－－录的是曼生壶的铭文。
　　此茶馆果然意不在茶。服务生奉上的菜谱所列尽是基围虾、大闸蟹、松蛾鸡、清蒸鳜鱼等酒席大菜。而我过去的经验中，用来佐茶者不过是一小碟干丝或腰果，几样上好点心。我为这茶馆名不符实而耿耿于怀：莫非这个多年前曾因造假于国内小有名气的城市，连茶馆也挂羊头卖狗肉？或缘于某种地方习惯，－－如在河南，熟人碰面多寒暄“喝罢汤了么?”那喝汤实指吃饭。若升格一个档次，称吃席为喝茶也算有据。而意义则相反，喝汤缘于过去穷的无“干”粮可食，现在珍馐美酒称为喝茶，当属谦词？
　　推杯问盏中，气氛渐浓，我道出刚才的一番猜想以求佐证，朋友笑而不语，似有禅机。直至茶馆的老板娘亲自过来上一道名为“玉壶冰心”的镇馆大菜，朋友才指指那个径宽十二寸的大盘子说，答案这不端上来了？但见盘中卧着一尊色如紫砂形似茶壶的扒鸭，鸭脖跃起复垂下作壶颈状，一只盛着龙井茶的玻璃杯倒扣进鸭背三分之一。杯中刚刚泡开的叶片，看上去色泽澄碧，一旗一枪，亭亭玉立，令人赏心悦目，是梅家坞龙井珍品的样子。“此菜又名龙井鸭。妙在杯中茶水慢慢向外渗透以滋鸭味。入口清淡醇和，无荤意。本地所谓茶馆，实茶馆中一道菜之谓，借此点题”。
　　座中客人皆为此说称妙。持异议者责备如此做茶馆生意，不成了《红楼梦》中的鲞茄子？本色已变，图个虚名。朋友释疑说，列位有所不知，过去本地吃喝风太猛，曾被记者们总结到民谣里，“都说××（某省名）穷，人人出门脸通红，都说××（市名）苦，个个午后肚子鼓。”影响到投资环境。而这一带是机关部门小范围招待客人的一个门面，为改变机关形象，经高人指点，这条街面上的餐馆今年统统改名成了茶馆，客人朋友来了，有个听起来很雅致的去处，而经营内容不变，自有盛情在，不会冷落了人家。比如这龙井鸭就比你们的啤酒鸭文化许多。领导说这叫“形象茶”。
　　形象茶的生意果然不错，我们离开茶馆街的时候见一波一波的客人正被的士接走。因我惦记着要办的事情，便请教如何去领导那里意思意思。－－“这不已经替你意思过了。不瞒你说，这街上的茶馆老板都是各管一方的头儿们的亲属，现在领导最讲究形象，怕接钱腐败了，来办事的，只到茶馆里随意消费……”
　　莫非是要用龙井把钱洗洗白？洗出个干干净净的“形象”来？我蓦然想起挂在茶馆壁上的字幅，是一是二，我佛玩笑开大了。